交流的局限
【谨以此文作为礼物送给远到日本国留学的LauYenn同学。祝她生日快乐!】
曾经为此文想过若干个题目——《我是后现代文本理解者》《文字游戏》《思想比我们长寿,比DNA善变》《自说自话的傻瓜》……但,现实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
读书百遍,其义自现。在读书人看来,这句话就形如常识。在不是读书的人看来,这种圣贤话也似乎理应奉为真理。然而在我们没有任何疑惑地承认此为真命题之前,我们是否有尝试通过什么理性的方法来主动判断这个命题的真假?还是只是对世俗观点的默认,一种类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被动接受?
为什么会出现一种情况叫——“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戏剧作品有一个伟大的创作机制是,可以留白,空白部分任凭观众想象。观众只要一想象,故事就得以完善了。但戏剧作品有时也不得不面对着一些有够白痴的观众,他们只看,把所有书面上的字符一字不差复制粘贴到脑子里了,就完事了。所以莎士比亚老师相当的善解人意,在写完《Hamlet》之后,又向公众留下了一句流传至今的名言,“There are a thousand Hamlets in a thousand people’s eyes.”莎士比亚老师意在提醒我们,不要常干“复制粘贴”活,多想象多创新,争当四有新人。
有人会认为,戏剧作品之所以能有如此多的不同理解,是因为它主要通过视觉和听觉产生感受。演员丰富的身体语言和表情、对白表达的抑扬顿挫,表达了对原剧本的不同版本的理解的同时,也潜藏了一些没有通过姿体和语言表达出来的暗示和含义。这显然也是为什么我们说“国产剧遭观众嘲笑,观众遭美剧嘲笑”的原因——国产剧总是将所有要表达的东西像背书一样全部通过对白表现,而一些优秀的外国剧集会通过演员的动作、镜头的拉动、背景音乐的编辑,将本来要讲出来的话深深地埋进肚子里。
戏剧如此。那么文字呢?戏剧不也是以文字形式的剧本为基础的?为什么同一份文本能有不同的解读?为什么鲁迅写“我家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有人认为这是表达作者生活单调无聊的经典句子,也有人认为是鲁迅在耍宝扯淡?接下来,你会明白纵使是白纸黑字印在我们面前,但和戏剧一样,文字一样有着深厚的潜台词。不管有没有作者文法的影响,读者自觉不自觉都会有不同的解读方法。例如在不是基于作者原意的地方断句,例如对文中某个含义广泛的概念有误解,都有可能对同一份文本有交流作用产生消极的影响。
我们来谈谈“文本”。
文本和文字是两回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回事。但我可以猜到你不知道数码和数字也是两回事。在数学上,121(一百二十一)是1个数字,由2个数码组成。文本和文字也是这个关系。我们阅读着同一份文本,但文字是消化理解文本后在大脑中得出的产物。既然经过大脑的处理,那么在阅读时,情绪和理智都有可能占据分析文本的主导地位。而我对此的推测则是,情绪占据主导,可能会令读者在无意中忽略掉一些文本中提到的重要细节,或容易产生片面的认同感;理智占据主导,则可能导致过度解读文本,在作者的原意上无中生有出许多意象。
下面我们用“情绪占据主导”的情况作例子。用句李子勋老师说过的话表述,这叫做——“我们的文化在构建词语的同时也构建了人的内心真实,因为人是通过语言来思考的,语词既帮助人也限制人对问题的分析”[点这里]。我们可以假定,你在看一本书,知道书中讲了很多看上去还不错的道理,作者在描述这些道理的时候使用了很多俏皮话,让你认同他的道理的同时把你逗乐了。现在我问你:你认同他说的道理,是因为他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还是仅仅因为你被逗乐了而产生了认同感?
同样的问题可以发生在大家更为熟悉的场景中。这个时代很多专家在著书,声称自己在传播知识和经验。他们用宏大而严肃的文本来将他们的看法包装得异常精致。他们谈“主义”。他们谈“建构”。他们谈“属性”。他们谈“体系”。你认同他说的话,是因为他说得真的很有道理,还是这些虚张声势的词汇让你以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当然,有些专家自认目标读者并非大众,因此他们也没打算在讲“某个概念会产生什么影响”之前,和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概念是什么意思”。他们没指望过大众能懂他们的内部对话。
任何描述知识的语言都无法代替知识本身。
[小标题引自此处]
说完了同一份文本有不同解读后,我们来看看我们用不同的文本描述同一个事实,得到不同的文字理解。举个例子,“生物在不断变化”是一个事实,“演化”和“进化”是对这个事实的不同描述文本。一字之差,高度概括了不同的附加理解。“进化”强调进步,强调物种变得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强大和更能适应环境。而“演化”则指出物种的改变是为了选择出那些能适应新环境的后代,强调变化并没有任何进步的意味。(很多人不能分清“强调变化没有意味着进步”和“没有强调变化意味着进步”,理解成后者的请举手投降主动认错承认你实在应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好好读读这一篇文章。)两个概念分别是如此的有道理,以致于生物学科的几乎所有精力都围绕着这个问题探讨了好久好久才得到现在的生物学说。尽管如此,因为年代相隔颇远,在文本上我们是否真正明白达尔文当年所指的意思,还是值得商榷。
另外,如果没有各种辅助性的图示,文本的力量将非常薄弱。在某些情况下,文本甚至不值一提。
问答题:你将如何仅仅使用文本,将下面这个图形讲清?

你的Bio里写的“后现代文本理解者”是什么意思?
“后现代文本理解”,换个说法就是,我将“文字游戏”四个字玩了个文字游戏。
在互联网上我们能看到很多有趣的日志。
日志一:“今天。和上年那个时候一样,天空下起了微微细雨。只是,他不再在我身旁,为我遮风挡雨。”
日志二:“阴。雨。伞。没了。”
两篇短日志说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许多人并不愿意分享ta的曾经,但有些经历不记下来,时间一长可能就会在记忆里淡忘。因为各种各样的不舍得和舍不得,他们在互联网上公开大量像密码一样的日志。并期许哪天遇到一个能读懂这些密码的陌生人,或许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以上故事想表明的是,对于大众读者来说,适度的文字游戏是一种阅读中的乐趣,尽管这很可能将读者带入“俏皮话光晕”中。而过分的故弄玄虚就连困境都谈不上,显然直接就是一场噩梦。
每一份文本(日志、短文、书籍等等),都是一座架设在作者和读者之间的桥梁。有了桥梁,本应交流的局限就应该消失了。但其实不然。一个笑话之所以好笑,是因为说笑话的人和听笑话的人没有在文化裂谷的两边。交流的局限在于作者和读者。
作者需要明晰自己的目标读者群体,并针对具体人群的理解能力,在著作时,该说理时说理,该举例时举例,该俏皮时俏皮。一本全篇在用宏大概念堆砌的书,基本不可能受欢迎,比如大学里的“毛邓三”、“马哲”类教科书。
读者则应选择和自己能力相对应的读物。阅读理应是愉快的体验,读不懂看不明白的痛苦体验不应时常发生。这个星球还存在很多适合阅读的作品,实在不应该为一本读不懂的书浪费时间读上一百遍,以求能“其义自现”。
字就写到这里。顺便说一句,你发现到最后一节里我用了三个自然段玩的文字游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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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的文章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了。
呵,谢谢。最好是如此啦。
我看不明白…